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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段被遗忘的往事,三个老头,与那只叫“母狗”的我

作者：陈敏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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47万字| 连载| 2026-05-30 07:20:55 更新

记忆的闸门一旦打开，有些尘封的片段便会汹涌而出，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泥土气息和荒诞不经。我要讲的，并非什么猎奇故事，而是一段关于童年、绰号与人情冷暖的往事。在那个物质与精神都相对贫瘠的乡村岁月里，“三个老头把我当母狗”这个听起来刺耳的句子，却包裹着我一段复杂而独特的成长记忆。 我的故乡在湘西一个群山环抱的小村落。上世纪九十年代初，村里青壮年大多外出务工，留下老人、妇孺守着田地和老屋。村子东头有一棵巨大的老槐树，那里是信息的集散地，也是时间的消磨处。常年盘踞在那里的，是三位爷爷辈的老人：篾匠陈爷、据说当过兵的秦爷，以及总是沉默抽烟的乔爷。他们便是故事里的“三个老头”。 而我，是村里有名的“野丫头”，皮肤黝黑，爬树掏鸟窝、下河摸鱼虾无所不能，因为跑得快、嗓门大，又总跟着一群男孩厮混，不知从何时起，我得了一个绰号——“窜山狗”。在当地方言里，这是对活泼好动孩子的一种戏称，并无太多贬义。但不知怎地，传到三位老头那里，经过他们的口口相传和“艺术加工”，竟简化并“升华”为了“母狗”。每每我风风火火从老槐树下跑过，总能听见他们的哄笑。 “哟，我们村的‘母狗’又出征啦？今天准备端了哪个山头的鸟窝啊？”这是篾匠陈爷，他手艺好，嘴也最碎。 “跑慢点，别摔着，你那四条腿倒腾得还挺快。”这是秦爷，带着他自以为是的幽默。 乔爷一般不开口，只是眯着眼，从烟雾后头看我，嘴角似有似无地扯一下。 起初，我无比厌恶这个称呼。它像一块黏在身上的脏泥巴，让我在同伴面前感到难堪。我向父母抗议，父母却只当是老人的玩笑，让我别理会。我试过愤怒地瞪他们，换来的却是更欢快的笑声。那时我觉得，这三个老头真是世界上最讨厌的人，他们合伙用这个难听的名字“欺负”我，把我当成逗乐的“母狗”。 然而，事情慢慢有了微妙的变化。 有一年盛夏，我贪凉在深水潭游泳抽筋，扑腾着呛水，是秦爷第一个发现，毫不犹豫跳下水，用他那不太利索的“狗刨式”把我拽上岸。我惊魂未定地咳嗽，他一边拧着湿透的衣角，一边对闻讯赶来的陈爷和乔爷嚷嚷：“看看，我说啥来着，这‘母狗’水性还是不行，得练！”语气里听不出后怕，仍是那副调侃的调子，但他救我的手，却有些发抖。 还有一次，我偷摘了邻村果园的桃子，被看园人追到村里，躲在家门后不敢出声。是陈爷和乔爷，一个递烟，一个打岔，用几句玩笑和一根烟把人给打发走了。那人走后，陈爷走到我家窗根下，低声说：“‘母狗’也得看家，别老去别人家地里撒野。”窗户这边，我面红耳赤。 最难忘的是乔爷。他寡言，却有一手烤红薯的绝活。每当秋末冬初，老槐树下生起一小堆火，烤红薯的甜香飘散时，我若恰好路过，他总是用火钳夹起一个烤得最好的，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头上，也不叫我，只是继续抽烟。我知道，那是留给我的。我拿起滚烫的红薯，一边吹气一边啃，他在一旁，依旧沉默，但那眼神，像看一只归家啃食的小兽，有种安静的温和。 我开始意识到，“三个老头把我当母狗”这件事，有着截然不同的两面。在表面那个粗俗、戏谑、甚至带点侮辱性的称呼之下，是一种他们那个年代、那种性格的人特有的表达关怀的方式。他们不会温言软语，不会直白夸赞，而是用这种带着泥土和糙砺感的玩笑，将关注、爱护甚至一点点的欣赏，包裹其中。他们把我当成一只生命力旺盛的、需要偶尔敲打但也需要庇护的“小兽”，纳入他们黄昏岁月里观察和守护的范围。 后来，我离家求学，工作，村庄渐渐空心，老槐树也更苍老了。陈爷、秦爷、乔爷相继离世，我未能一一送行。那个绰号，也早已随着我的远离和他们的逝去，飘散在时光里。 如今回想，我已全然没有了当年的委屈和愤怒。那三个老头，用他们独特甚至笨拙的方式，参与了一个野丫头的童年。他们口中的“母狗”，在漫长的岁月回响中，褪去了刺耳的外衣，竟显露出一层粗粝的温情底色。那是一种属于土地的、直白的、没有任何矫饰的情感联结，它不完美，甚至有些“难听”，但却真实地存在过，像老槐树的根，深深扎在我关于故乡的记忆里。每当想起他们，想起那段被叫作“母狗”的日子，我心里涌起的，是一种复杂的怀念——怀念那个奔跑的野丫头，更怀念那三位用笑声和沉默，守护了一片小小天地的老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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