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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莫的乡村记忆,与那片沉默的騲麦地

作者：林玉婷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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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7万字| 连载| 2026-05-30 14:04:22 更新

在我童年的版图上，有一个地方始终萦绕着金黄色的光芒，那是小莫家屋后，一片无边无际的騲麦地。騲麦，这个在北方乡间特有的词汇，指代着一种古老而坚韧的谷物，它不像小麦那般娇贵需要精细的灌溉，也不似高粱那般张扬挺拔。它总是沉默地生长在贫瘠的坡地或田埂边，秆茎细韧，穗头沉甸甸地低垂，仿佛承载着土地最朴素的秘密。 小莫是我儿时最亲密的伙伴。每当夏日午后，灼热的阳光将泥土晒得发烫，我们便会一头扎进那片騲麦地，那是属于我们的、充满魔法的迷宫。騲麦长得比我们还要高，穿行其中，干燥的叶片摩擦着我们的胳膊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像大地轻柔的呼吸。我们猫着腰，在田垄间开辟秘密通道，把几处麦秆压倒，做成临时的“堡垒”。在那里，我们分享从家里偷带出来的烤红薯，仰面躺在麦秆铺成的“床”上，透过摇曳的穗隙，看被分割成碎片的、湛蓝的天空。 小莫对这片騲麦地有着超乎寻常的了解。他会指着不同颜色的穗子告诉我，那些微微发紫的，是吸收了更多露水的；那些格外金黄的，是朝着太阳方向生长的。他还能从麦秆的硬度，判断出这片土地的墒情。他的爷爷是村里最后一批还坚持种騲麦的老人，曾说这庄稼“养人，也养地”。在物质尚且匮乏的年代，騲麦磨成的面，颜色深黑，口感粗糙，却实实在在地喂养了一代又一代人。它的根系发达，能牢牢抓住水土，即使在荒年，它也总能有些许收成，是土地给予农人最忠实的承诺。 小莫曾给我演示过如何“揉”騲麦。摘下一穗成熟的麦穗，放在掌心，双手合十轻轻地、反复地搓动。外殼簌簌落下，吹一口气，掌心里便只剩下几十粒饱满的、暗红色的麦仁。我们生嚼那些麦粒，一股清甜又带着些微涩味的浆液在口中弥漫开，那是阳光和土地最原始的味道。小莫说，这就是“活命”的味道。那时的我，并不能完全理解这四个字的分量，只觉得新奇。 騲麦成熟的季节，也是离别的前奏。秋风吹过，整片田地泛起海浪般的波纹，沙沙声汇成一片壮阔的合唱。大人们开始收割，镰刀划过，成片的騲麦倒下，大地渐渐露出它本来的肤色，显得空旷而寂寥。我和小莫的“堡垒”也消失了。就在那个秋天之后，小莫随着家人搬去了遥远的城市，为了他更好的学业。 多年以后，我回到故乡。村庄变化很大，平整的水泥路，崭新的房舍。我下意识地走向村后，那片曾属于騲麦地的坡地，如今已是一片整齐的、绿油油的玉米田。高产、高效的经济作物取代了那些沉默的騲麦。我站了许久，秋风依旧，却再也听不到那一片熟悉的、海浪般的沙沙声。 我忽然深刻地明白了小莫和他爷爷的话。騲麦不仅仅是一种作物，它是一种记忆的载体，一种与土地共处的方式，一种在艰难岁月里不卑不亢的生存哲学。它低垂的穗头，是谦卑，也是丰盈；它坚韧的性状，是忍耐，也是希望。小莫带着这份土地的馈赠走向了更广阔的世界，而那片騲麦地，连同它承载的旧日时光，则像一颗被揉搓后吹去浮殼的麦仁，沉淀在我记忆的掌心，成为一份越咀嚼越有味道的、关于根与生长的甘甜。它提醒着我，无论走多远，生命的底色里，总有那一抹风吹麦浪的金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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